《八百岁精灵只想种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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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在镇上的旅店里住下了,可他蹲守的那条线,一时半会儿没什么新动静——龙脖子沟照旧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像一潭静水,半点波澜不起。
也是。剧组已经撤走些日子了。
前阵子满村的机器、电线、扯着嗓子喊"老师麻烦让一让"的场务,像潮水退了个干净,村口那块"影视拍摄基地·闲人免进"的牌子也早摘走了,只在墙上留下四个浅印子。柴油味散尽,山里重新只剩鸟叫、水声,和谁家灶膛柴火噼啪的响动。日子一长,那点拍戏的余波,就淡得几乎闻不着了。
唯一实实在在留下来的,是那条路。
村东头坑了几代人的生产道,已经能看出模样了,碎石压得平平整整,再过些日子铺上最后一层,就连雨天也能稳稳当当走进去。老人们背着手在新路上来回溜达,溜达了一趟又一趟,跟检阅自家新盖的房似的。
陆清槐的日子,也跟着回了原样。
天不亮起来,先去后院看菜,再喂鸡,午后侍弄那张新琴,一弦一轸地慢慢校。山风穿过院子,吹得廊下的木屑打着旋。他站在自家那畦黄瓜架前,指尖搭在一片叶子上,神色平静——八百年里,他经历过的场面车载斗量,可没有哪一桩,比看着一根藤上挂住头一根嫩黄瓜更让他踏实。
网上那点"精灵王"的热闹、镇里那个到处打听的记者,都像隔着一层山,传不进这一畦菜地里来。
就好像那场拍电影的事,压根没发生过。
林野可没他这么沉得住气。
这天他蹲在院里,对着手机一通划拉,划拉半天,憋出一句:"哥,你说咱那电影,咋一点动静没有了?"
"要有什么动静。"
"我天天刷啊,"林野把手机翻给他看,"热搜上连根毛都没了。上回那个预告火成那样,这俩礼拜,跟人间蒸发了似的。哥,你说他们不会是……不播了吧?"
陆清槐正在给一盆刚移栽的香草培土,头也没抬:"拍完了,还得剪。"
"剪个片子要这么久?"
"你以为跟你剪视频一样,套个模板配个乐,三分钟出一条。"他把土按实,"那么大的片子,特效、配音、调色,一道一道的,没几个月下不来。急什么。"
"我这不是……"林野挠头,小声嘟囔,"头回上电影,心里没底嘛。"
"片子在那儿,又跑不了。"陆清槐洗手,甩了甩水珠,"你要是闲得慌,把账再对一遍。"
林野:"……"
他就多余问。问就是工作,跟这么个哥搭伙,活该他这辈子体验不到"一起激动"这种世俗的快乐。
生产道收尾的事,确实还真得他忙。
修路占了谁家地头、压了谁家几棵青苗,都得一户一户算清楚,钱从片酬里出,由林野管着,村委那边张榜公示,一笔一笔,谁也说不出闲话。
这天上午,林野在村委会墙根贴最后一张公示,刚刷好糨糊,背后就凑过来几个老头。
"林家小子,我那两分地的苞谷,你给算的是多少来着?"
"王叔,榜上写着呢,您自个儿看。"林野把刷子一搁,"按今年的收成,连苞谷带误工,一分不少您的。"
老头眯着眼,凑到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认完了,心满意足,嘴上却还要念叨:"嗯……数是对的。要说啊,咱这路,可真沾了清槐的光。"
"可不是嘛,"另一个老太太接话,"要不是清槐拍那啥电影,咱这路,再等二十年也修不上。"
林野听着,腰板下意识挺直了点,正待谦虚两句,转念一想——这光沾得他一点不敢居功,钱是哥出的、名是哥挣的,他就是个跑腿对账的,充其量算个"财务总监",总监还是自封的。
他抱着榜往回走,路过菜地,把这话学给陆清槐听,末了总结:"哥,大伙都说沾你光呢。"
"路修好了,是大家的。"陆清槐正在搭豆角架,手上竹篾一缠一拧,"我又不往那条路上种庄稼。"
"……你这话听着,"林野琢磨了一下,"怎么比'为人民服务'还高风亮节。"
"少贫。"他把架子扎稳,"过来,搭把手。"
电影没动静,节目可没歇着。
苏晚是个会过日子的导演——剧组进村那阵子,她让自家摄像并机跟拍,攒下了满满一硬盘的好料。如今趁着电影的空当,她剪了个系列特别企划,一期一期往外放:《剧组进村第一天》《嘉宾跑龙套实录》《山里的手艺人·一张琴是怎么来的》。
没有电影,全是综艺,热度便不咸不淡地温着,像灶上慢炖的一锅汤,咕嘟咕嘟,不沸,却一直热乎。
企划底下,老粉准时报到。
"又来了又来了,住山里那个我得不到的男人。"
"笑死,方驰客串一个群演,导演喊卡他还在那儿走,被礼仪老师一把薅回来。"
"做琴那段我能看一百遍,这手,这侧脸,建议节目组直接把镜头焊他脸上。"
"焊脸上可太狠了,不过我同意。"
"说真的,就冲这环境、这人、这鸡,我已经开始查怎么去了。"
热度养着养着,就真有人找来了。
头一个找上门的,是个背着登山包的小姑娘,据说是把综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按图索骥,倒了三趟车又走了半天才摸到村口。李婶本来想拦,一听是冲清槐来的粉丝,反倒热情,亲自领着往地里指。
"喏,就在那边搭架子呢。"
小姑娘顺着方向一看,看见那个直起身的人,瞬间僵在原地,脸"唰"地红了,张了张嘴,事先想好的一肚子话全忘了,最后只憋出一句:"陆、陆老师好!我特别喜欢你——你家的菜!"
陆清槐看了她一眼,神色如常,点了点头:"走累了吧,进屋喝水。"
就这么平平的一句,小姑娘却像被什么击中,转身往回走的路上,整个人都是飘的,嘴里反复念叨:"他跟我说话了……他让我喝水……我没了……"
李婶在背后看得直乐,回头跟王大爷显摆:"你瞧瞧,咱清槐这本事,没怎么样呢,人姑娘魂先丢一半。"
"你懂啥,"王大爷慢悠悠道,"这叫……叫啥来着,反正越是不搭理,人越上头。"
这道理,八百岁的精灵本人当然懂,只是懒得用——他要是真想让谁上头,王庭当年就不会有那么多人,听他弹完一曲,回去三年都睡不踏实了。
天热了,陶陶和江苓往这边跑得更勤。
这天午后两人结伴来,一个端着刚冰镇的酸梅汤,一个拎着半兜新摘的枇杷,名义上是来"探望做琴的手艺人",脚却很诚实地直奔偏屋——那张新琴立在窗边,桐木琴腹被日头映得温润,二十六根弦整整齐齐,还没人正经弹过一支全曲。
"清槐哥,"陶陶把酸梅汤往桌上一放,眼睛黏在琴上挪不开,"琴都做好这么久了,你就弹一个呗,一个就行。"
"校音呢。"陆清槐拿着一枚琴轸,没回头。
"校音不耽误弹啊。"
"就是,"江苓在旁帮腔,声音温温的,"我们听个响,又不挑。"
陆清槐被缠得没法,转身把琴抱进怀里,弧弯贴着肩,指尖在弦上随意拨了几个音。不成调,只是几个零散的音,叮叮咚咚,清得像山泉滴进深潭。可就这几个音,陶陶当场就不说话了,捧着下巴,一脸"我圆满了"的表情。
江苓听完,轻声说:"难怪沈姐说……音是有颜色的。"
"对吧对吧!"陶陶立刻回魂,"我就说好听得能看见东西!我刚才好像看见一片青——青色的雾!"
一曲零散的音作罢,陶陶还没从云里下来,眼珠子一转,又盯上了别的。窗台上搁着几样做琴剩下的零碎——一截打磨光滑的枫木小料、几块色泽温润的红木边角。
"哎,清槐哥,这些是不是没用了?"
"嗯。"
"那……"她搓着手,笑得一脸乖巧,"你能不能给我磨个簪子?就上次那种!我那支被江苓借去戴了三天,我都没捞着。"
"谁借你不还了。"江苓慢条斯理地拆穿她,"你自己说送我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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